紋在身上的紅與黑

澳門紋身師大吉

  • 李倩如
  • Anpex production、受訪者提供
  • 妝髮 Edison

紅色,是火的顏色,象徵強烈和力量;黑色,是夜的顏色,象徵悲觀和敏感,把這兩種強烈色彩結合起來,以簡約精細的線條勾勒出抽象意境,正是澳門紋身師大吉(黃吉芳)獨特的個人風格,它所折射出來的正是她本人:外表大膽強烈,內心細膩敏感。

五、六年前,因想以興趣畫畫維生,大吉投身紋身行業,開創工作室 ZZZ Tattoo,幾年來累積客源和口碑,多次參加澳門、廈門、南京和台灣等地的紋身展,更成功獲得海峽國際刺青展第二名。多年來大吉是如何一步一步在市場站穩陣腳並摸索出個人風格?在創作路上,她又找到甚麼人生感悟呢?

大吉創作的女性系列關注性別平等問題,她認為社會上對女性的尊重仍然不夠,因此即使非常小眾仍堅持要做。

從繪畫發現紋身商機

對大吉來說,人生就如一場遊戲。在選用紋身師這個身份前,她最先決定的是畫畫這個選項,她對畫畫的熱愛,在小學時便已植根於心。當時老師要求同學畫禪繞,大吉便按照要求作畫交功課,誰知道老師收到後大讚有抽象藝術先驅、俄羅斯畫家康定斯基的味道,更把畫作拿去投稿,最終獲刊登於《澳門青年
報》。憶述這段往事,大吉仍然清晰記得那刻感動。「那是第一次感受到原來抒發情緒、表達自己時,能收到這樣的反應,有種找到自己價值的感覺,給我很大肯定繼續畫畫。」

興趣是一回事,以此謀生又是另一回事。在接觸紋身之前,大吉很早就已投入社會工作,在讀書期間便做過不同類型的工作,但始終不變的是想以畫畫謀生。也許是吸引力法則的作用,剛好有次和朋友吃飯,發現朋友身上紋了個非傳統舊式、而是較抽象風格的圖案,大吉從中看到發展潛力,便萌生了學習紋身的念頭。

在五、六年前的澳門,紋身尚未成為本地潮流文化,主流圖案大多是東方傳統的鯉龍和龍虎,或歐美傳統的骷髏與玫瑰,與大吉喜歡的非具象風格不太相同,而且在澳門學紋身,除了上門拜師學藝,別無他法。本地圈子小,又誰也不認識,在當時男友的支持下,大吉便不斷四出尋找機會,後來意外發現內地有很多手藝好的師傅,便開始向內地伸展,並報讀了一個高密度訓練班,學習紋身基本功,又和自己欣賞的師傅交流,經過一年多的學習,紋身工作才正式上軌。

紋身風格要多元發展

紅黑線條的結合,非具象的畫法,現已成為大吉的標誌風格,但這並非初時便已確立。剛進入市場時,來紋身的客人大多想紋較傳統的圖案,像是關公和大鯉魚等,創作空間仍然很小,當時又尚未確立個人風格,客人時不時會加插很多額外要求,希望大吉完全照著來做。「那時總覺得有些不對勁,感覺好像被人揸住我隻手做事一樣。」

幸運的是,紋身文化在這一、兩年漸趨流行,客人和紋身師的人數開始增多,整個行業開始多元發展,變得更容易接納不同審美,給予大吉確立個人風格的契機。「有了個人風格後,就變了做小眾人群,澳門本來人口就不多,會紋身的人就更少,還做抽象這種小眾風格,生活壓力就會更大。」雖然犧牲部分潛在客戶,但也吸引了不少喜歡她風格的新客人,而且這種狀態讓大吉感覺自在不少。

每個紋身背後,總有一段故事。大吉就曾幫一位愛滋病毒攜帶者紋身,讓她印象深刻的是,那位客人非常善良和誠實,在預約時就事先坦承一切。「他小心翼翼問我能否幫他紋身,他之前已問過好幾家紋身店,有些不回,有些還會罵他,他說怕會影響我,我就說所有用具都是一次性或經徹底消毒,讓他不用擔心。其實他大可不告訴紋身師,這就不用被『嫌棄』,但他很善良,先考慮到我們,他是個誠實、開朗和內心樂觀的美麗人。」

客人願意向她傾訴秘密,讓她感到備受信任,亦讓她體會每個人的獨特性。「無論甚麼外表,每個人的經歷都是獨一無二的,他們可能經歷了一些你無法想像的事,所以我們不應低估每一個人。如果大家多些包容小眾,世界才會多元、才會精彩、才會有趣、才會有愛。」

在紋身之前,大吉便已有兼職做模特兒,面對鏡頭駕輕就熟。

曾陷人生低谷 靠改變造型重拾動力

因尊重和包容不同人的獨特性,在設計圖樣前,大吉會耐心傾聽客人的內心,再為他們設計合適的紋身,彰顯他們的個性,同時以紋身承載他們的人生故事。正如個性化的紋身能帶給客人新的人生感受,造型的改變也曾助大吉走出低谷。

那時剛好是颱風天鴿後,百年一遇的天災浸毀了她工作室的所有器具,好巧不巧,同一時間她的愛情、家庭和學業又一起崩塌,迷茫和孤獨洶湧而至,負面情緒籠罩她整整一年,終於有天忍無可忍,於是她走到鏡前,做出一個大膽的決定:剃光自己所有頭髮。「別人會如何看待我?我會否成為異類?會否找不到男朋友?當時完全沒有這些想法,就是走到鏡前愈看自己愈討厭,便剃掉所有頭髮,然後發現自己都認不出自己,像用新的身份玩『人生』這場遊戲一樣。」

對於關注弱勢群體及小眾文化,大吉強調:「小眾文化工作者應多思考小眾權益,而非一味單一考慮如何投入大眾。」

新的寸頭造型,就像為大吉添置了新遊戲裝備一樣,賦予她新的力量,讓她敢做一些以前不敢嘗試的事。「那時開始認識新朋友、體驗生活、到不同城市待上一至兩個星期,整個人改變了很多,以前怕醜、慢熱、細膽,現在思想開放很多、堅強很多,那種堅強是你覺得即使世界只剩你自己,你也會有很足的底氣,知道自己會過得好好。」

頂著染至七彩繽紛的寸頭大概有兩年時間,現在大吉又開始蓄起頭髮,想要踏實一點。生活方式看似飄忽不定,但對大吉來說,她尋找的東西始終沒有改變。「人都是在尋找令自己舒服的位置,當時的『飄』是我覺得舒服、解脫的狀態;現在的話就覺得沉著是舒服的。」這種隨心所欲的人生態度,也體現在大吉的事業追求上。現在除紋身外,她也有接一些插畫和產品設計的工作。那未來的紋身之路打算如何走下去?簡單!身照紋、畫照畫。她說:「人生就似一場遊戲,現在是選擇了一個角色去玩,所以任何事都可以放膽去試,不會因為紋身而綁住自己。人生所有事都說不準,我覺得要讓它去發生。」

大吉表示來找她紋身的客人,很多都是遇到人生轉捩點,想借此找回掌控人生的感覺。

後記:

和大吉聊天,會莫名有種舒服和自在的感覺,也許就如她所說,她的外表和言行反差太大:看起來很酷,可能還有點兇,但聊著聊著你會發現她很溫柔,也很真誠,用她自己的話是:「好貼地!」在大吉心中,紅色代表掙扎,是生命的開始和結束,蘊涵生的力量;黑色雖然代表悲觀,但與紅色結合一起,就如涅槃重生一般,綻放無限希望。也許就如充滿深意的紋身一樣,她的標誌顏色也代表著她的故事。相信在未來的日子裡,大吉仍會繼續活得瀟灑,遵循內心的聲音。